2014年6月5日

詮解孟浪詩歌的正直氣象

泥濘中的清醒與抉擇     /黃粱1998

  孟浪的詩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對法度的鑒知與堅執,剛健正直的詩人意識散播銳氣與英志。詩的鑒照意識在中國文明中有悠遠傳統,《詩大序》所謂“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可以視作一條中心線索。從周初政祭合一性質的禮儀聖辭“雅”“頌”的誦之言對神聖法度的見證、監督與評議,到春秋時代民間韻文概念“風”之歌詩吟詠心性、映照人情倫理的抒情明志,內蘊其中的“志” ──對法度的鑒思守持堅韌不變,變化的只是不同時代環裡“志”的詮解面貌相異;下涉唐詩重視純粹審美精神的神契追索與宋詩窮理盡性的心理照應,詩人意識的階位與視域漸層開展。審美鑒真、疏理性情、風正教化、評議政治……,法之求索的不懈持志串聯成一道先後通貫內外呼應的中國詩歌史,孟浪的詩正可謂是這場“見證法度之光明”在當代的承繼與發揚。
        孟浪詩中的法之求索,詩人意識奮志以持的“法度”究竟何指?又鑒照了什麼歷史真相與社會實存?

  刀尖上沾著的花粉
  真的可能被帶往一個陌生的地方
  幸福,不可能太多
  比如你也被派到了一份。

  切開花兒那幻想的根莖
  一把少年的裁紙刀要去殖民。
          ──《連朝霞也是陳腐的》

  以“刀尖上的花粉”比擬幸福不只是反諷幸福,它隱含兩個更深銳的命題:(一)鑒照黑暗──被派任的危峭的幸福正顯示幸福所從出的天賦人權之匱缺,在集權體制國家禁制個人自由底下被特許的“截肢的幸福”,一種傷痛的人類命運之見證。(二)伸張意志──為維護人的尊嚴必須拒絕幻影的纏繞,奮志求索知覺的光明。因為在極權的鐵屋子裡,“連朝霞也是陳腐的。//所以在黑暗中不必期待所謂黎明。//光捅下來的地方/是天/一群手持利器的人在努力。”

自由:法度的抉擇

  對詩人孟浪而言,詩的神聖法度之見證與判準就是“自由”。執此,孟浪以絕不妥協的意氣直逼人心:由於壓抑自由,孟浪見證了歷史的野蠻“人的女子氣的腳步聲漸漸去遠/留下了野蠻的歷史/那些無人的空位,那些恐怖的座椅”(《歷史的步伐與歷史本身》);由於蔽障自由,孟浪翻開了國家的黑暗“新來的老師是你/第一課,可能直接就是未來/所以,孩子們在黑板上使勁擦:/黑板的黑呀,能不能更黑?”(《教育詩篇》);由於隔絕自由,孟浪洞察大地的饑渴“我感到十萬個村莊深處/磨盤碾著饑餓的麥子或/人類的骨頭。”(《創造》);由於折磨自由,孟浪反思物質誘發的暴力“黑頭髮,捆紮著鐵器/我們從倉庫裡搬出道路//擦拭一下吧,奔馳的欲望/汽車,像子彈一樣射出”(《激情 1993》)。
  時代像一個無所不在的鐵圈箍鎖在每一個人的頭頸,孟浪緣於個人對“自由意志”的敏銳意識,對閉鎖黑暗的集權體制凌壓在個體生活與社會實存之上對自由法度的侵蝕作出強悍猛烈的衝撞與抗拒。由於孟浪所對壘的是如此龐大殘酷無所不在的時代禁令,激發孟浪詩學採取視點宏觀和語詞銳面化與之抗衡,緣此構成了孟浪詩風的特徵。語言對孟浪而言猶如雙面刃,當它揮斬向世界的暗夜,從黑暗中透射而出的真實之光也刺傷了自己:“語言可怕地沈默著/說話的人捂住嘴/他已經受傷。”(《語言公墓》);在《面對我的手》一詩孟浪則把語言當劍來磨,令人思憶風蕭蕭兮易水寒中的刺客,孟浪之詩確能興起壯士持劍之感。而遍在的全知視點運用,往往誘人滋生心顫危疑之浩嘆!一方面,自覺的宏觀意念擴張使孟浪詩中涵包的一切:時代、社會、歷史、生活、情感……都帶著因為撐持緊繃而產生的磨擦傷痕;另一方面,時代的苦難推迫詩人凝鑄自由信念,抉擇與極權主義針鋒相對的立場,更使傷慟鑿入骨血滲透性格。要解釋這點必需回到文本歷史──
  1989 年的逝去恍惚將屆十個年頭,當年六月發生在廣場上的事件真相猶如一個失事飛機上的黑盒子,至今下落不明。儘管如此,事件的輻射對個人心理意識的衝擊振盪,與更久遠的倫理價值觀念的影響是絕對抹殺不少了的。孟浪的詩,在我的閱讀經驗中是咬嚙時代最深銳的歷史性文本,每一次閱讀它都令你無法迴避地再度蒞臨那個現場:

  無形之中我已失去了形體
  彷彿僅有靈魂在眾人面前,那麼近
  幾乎也失去了距離
  每個人都護住胸口,不放走悲痛!
              ──《不放走悲痛》

  我太弱,經不起這世界圖景的無言
  這打擊甚至讓我無法邁步
  離得太遠了,太盲目了
  風暴過去之後我也喪失了目的
  那眾人開始走動了,開始交談了
  在剛像佈景一樣露出的房子裡出出進進
  我,一個個人,在人群外
  在想像的、不可遏止的風暴之中!
              ──《世界圖景》

  孟浪的赤子之誠使他無法抽身,無法站到現場之外來寫一首對死者的悼亡詩,那不是孟浪的作為,孟浪深陷在死亡之中,並且這個深陷因為詩人意識對法與非法的尖銳直覺,而更加劇痛!更加絕決!在這之前,詩人也會感時哀慟,如 88 年的《無題》──“獸跡早於我的足印/不屈不撓地向前,煙/欲裂,我的心/欲裂,快感是其中的碎片/無人揀拾” ──但哀慟的性質與形貌迥然不同。熬煉過 89 年,90 年《簡單的悲歌》,悲慟漸形遼闊,直面歷史的決心更形堅定:“但是,播種的時節農夫冒煙了啊/耕耘的時節農夫燃燒了啊/收獲的時節農夫變成灰燼了啊!”。詩人意識中的法度抉擇與時代歷史的命題追索已經緊扣成共同的命運體。
  89 年之後,時代的轉輪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超越歷史的企圖與超常速度飛馳,生存再度被捲入另外一場價值重整的法度判斷之中。在市場經濟的強大誘惑與詩歌寫作喪失精神焦點,先鋒詩歌承受雙重困境的 1993 年,詩人對於幻象的澄清已經不必施用擊碎的手勢了,時間繼續推移只能加固信念而非瓦解,詩人的精神位置雖然更形隱諱,但詩人的語態從容、表情清晰。詩人意識的見證可參照《激情1993》、《大雨在天幕上彎曲》,在《南京路上,兩匹奔馬》一詩,孟浪以獨特的宏觀視野展示他對時代盲流的精妙詮解:

  兩匹奔馬,面對面會意一笑
  哦,她們擁有幸福的不同來源:
  母親,食品,與生俱來滿足的疲憊

  ──我是主人,並無理解她們的權力
  她們可能在生長中互相撕咬
  可能一起奔進天上,那空中的廄房。

  靜止中呵,絕美的鬃毛揚得更高
  八隻馬蹄已馳往八個方向
  驕傲的馬頭,在標本館與我重逢。
           ──《南京路上,兩匹奔馬》

  南京路是上海人潮最洶湧的街道,擠滿了購物者與觀光者,這道往來盲流在詩人的一瞥中淨化成面對面的兩匹奔馬,當這個畫面在詩意空間裡被框架注視,詩人意識洞穿了她們屈從於本能的盲目(八隻馬蹄竟有八個方向),而那能思考方向的馬頭逃離現場,獨與詩人在標本館會逢。“驕傲的馬頭”在最末一行突然反轉,蛻身為詩人意識的中樞;詩人,正如孟浪嘗言乃是“精神新邊疆的踏勘者兼界定者”,世界圖景將從而且僅從詩人那裡展開;“詩人”的定位與展望對孟浪而言正是如此界說。
  從編年的文本歷史觀察,孟浪的詩有三個關鍵轉折年代,分別是 89 年、95 年、97 年。89 年之前孟浪的探索是孤立的觀察,隱蔽性的意念固執;89 年之後法度鮮明,原則的堅持猶如一面大旗揮舞。89 年~91年的篇章可以視作一部宏觀的戰略地圖集,孟浪的宏謀遠見書寫在分段式的組詩裡,如《歷史的步伐與歷史本身》、《世界工程》、《連朝霞也是陳腐的》、《死亡進行曲》等。95 9 月孟浪應布朗大學之邀,赴美任駐校作家,環境的變化通過詩人意識的鑒照之鏡,反影歷歷分明。更複雜的生存境象一方面分解著詩人固有的思考模式與關注焦點;另一方面主體與異他重新詮解的空隙使寫作生命獲得重組定位的可能性,精神的位移使生活與詩篇迭出新意。論述下列三首詩,比較不同時期的相異夢境及其象徵意義:《一個夢》(1989.11.1)、《夢的故事》(1995.3.10)、《在美國午睡》(1997.9.27)──

  他把赤裸的手臂向前伸去,懸在半空
  開始把他的鮮血
  注入古老的海洋

  就那麼一滴
  改變了整個海洋的顏色
           ──《一個夢》

  《一個夢》只能誕生在特定年代,它的高昂激情完整保留了 89 64之後,一個詩人在時代氣象的淋浴中生命的巨幅振蕩,以致於夢者自願把他的血“全部注入古老的土地/一下子滲進那土地的深處”,夢者相信當他的奉獻完成時“大地漸漸地滋潤起來,或者毛髮直立”。在這首詩裡詩人意識獲得了時代意識的寬廣度,自我與世界渾成一個共同網絡。而當時代遷移輪轉,自我與世界的關係也相應作出調整,顯示在《夢的故事》裡是孤絕的自我,世界虛無飄渺地矗立在他的對立面,詩人用他的身體這件僅有的武器向虛無襲擊,飄過城市的歷史、歷史的幻影,最終限止於“他漸漸蘇醒過來/雙拳鬆開,指縫裡沾滿星星”。兩首詩的共同點是詩人意識對法度的緊握恆不變改,不同點是激情沈澱過後,詩人認清了“夢”的孤獨本質與理想僅存的遼遠啟明之光。《在美國午睡》一詩乃異鄉之夢,自我與世界的關係位置轉成平行移動、相互鑒照之勢,音響靈活,詩境在精神骨架中增潤了更多生活血肉:

  詞,還是鋸末
  填充豔陽西斜後的遺缺?

  地勤師正鋸開飛機
  金魚流了一地,並歡快地游開去。

  在美國午睡
  把美人搖醒:不作這只夢!
             ──《在美國午睡》

  詞,還是鋸末?詩人意識對法度的敏銳直覺使詩人提出了這個問題,這個身關性命的生死浮沈,而且唯有詩人才能提出來的問題。鋸末就是瑣碎麻木,迴游與貪戀;詞就是痛徹肌骨,飛行與溯源。

言志的道德勇氣

  詩是人存活在大地上,陷身于歷史中,賦有真實之大美的明證,文字的聲音形象只是存有與時間的局部轉喻,詩不僅僅是這些。詩在語言背後有一條堅韌的傳續人類文明的精神線索,一種人性尺度的價值判準,一道法執,我名之曰詩人意識,它帶領詩人穿越生死之間無窮止的迷障。當生存召喚正義,詩本然呈獻正義;當歷史迫近抉擇時刻,詩凜烈烙下時代印痕,這是孟浪的詩人本色。在一個無志可依的迷亂時代,孟浪突出了言志的道德勇氣,在泥濘中清醒與抉擇,對戕傷人性、扼殺自由意志、沈陷物質幻影的非“法”的體制與行徑,孟浪以詩篇亮出法度的準繩,用語詞之光照亮歷史謎團。然孟浪之詩絕非刻意塑造英雄形象,在孟浪以美學手法架構的誇張場景裡(以《雙虹記》作例),固然“鳥兒上鉤了,就一隻/但輕輕一提,釣起了整座森林”,緊接其後的卻是“盤根錯節的形而上──/痛苦,分泌著飲恨的沙粒” ──那被精神壓力捏塑出來的奇蹟性景觀裡,隱藏著巨大的衝突與空虛。“我,繞過不存在的仁政/繞過同樣不存在的暴民/我,我把餘溫尚存的彗星抱回家了” ──不得不以巨大的痛苦摟著彗星回家,映照在讀者面前的正是一個反英雄的形象──“他回到地下室,繼續守著/不可能通向地球另一端的那口深井”。高瞻的視野裡,現實與理想難以跨越的裂隙愈益鮮明──“全國的燈光,像被吐出的碎玻璃/依稀是我,上升,還在上升:/一名過於積極的無照證婚人!”。孟浪的天文觀測鏡是詩人意識的浩然投射,他無法停止觀測;縱然虛無黨人的腳步聲忽遠忽近,詩人依舊正直持志,繼往開來,並敢於忽視現實、空虛與死亡的黑洞正將他無止盡地吸入。


大陸先鋒詩叢8,孟浪卷《連朝霞也是陳腐的》

唐山出版社,1999年,黃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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