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7日

鏡中村落:誰的記憶?

這些人都會死去,包括我。

瘧疾比戰爭溫柔一些,殺戮可以不必流血。
當紋面人帶著開山刀闖進門,小孩嚇得半死,
故作鎮定的大人咬緊顫抖的牙根。

村落漂流殆盡,大水慷慨繞過土地公,
好讓金身顯得仁慈。
人心再度聚攏,相信神,依靠夢的指引。
靈火青青,三列並排,向北……
老人家說:“聽神明的指示,跟隨祂搬遷。”

漲流帶走了肥沃土膏,留下卵石累累。
家園只不過一艘船,生存的本能是船槳。
日本部隊南向進出,福廣移民自西徂東,
巴丹族人漂洋來到蘭嶼島。

土匪大戰讓山東少年娶了太魯閣新娘,
安徽籍的反共救國軍在海岸山脈開荒,
出生香港的戰爭孤兒,流離廣西,
化身東台灣的客庄警察,
四季菸樓烤火,主客天南地北聊通宵。

這些人都會死去,包括我。

甘蔗林的上方一團雲柱直達天庭,
甘蔗工心存感恩:“關老爺又出巡!”
靈異有誰當真?子夜牛車上夫妻倆說故事壯膽。

萬里溪漂來了內山柴,煮飯燒水最妥當,
浪花細語絞成鐵鍊一串又一串,
人溺死不打緊,莫讓好木頭白白溜走,
夜半摸到屍體千萬別驚慌。

逃難的記憶?遷徙的記憶?開荒的記憶?
被殖民的身體?馴服的心?瑟縮的靈?
記憶座標在哪裡?
生命的坍塌從哪裡開始?

百年來吞吞吐吐的話語,
在槍聲構築的記憶牢籠裡幽囚。
“皇民化”比“中華民國萬歲”好嗎?
“和諧”比“河蟹宴”好嗎?
“草泥馬”自身難保,
“福爾摩沙鯨魚”還在浴缸裡敲肚皮。

這些人都會死去,包括我。

月亮今夜又東昇,一張破銅鑼。
這些人是祖先還是後嗣?頭家還是奴僕?
我是故事中的哪一個角色?
誰能退出這齣戲?戲台搭了怎麼拆?

有人天未亮便起身幹活,豬菜兩肩挑,
赤足走上三里路,
五歲燒柴煮飯,七歲賣身做童養媳,
看牛吃草的牛乞兒,跌下牛背窮得哭不起。

阿公說:“過去的人活著很不值!”
現在人沒卡好,值不值得早已無人在乎。
甘蔗葉做屋頂的木板房,夏天涼爽,
菜園裡還有田鼠,野兔與山豬,
一不留神啃個精光。

家家戶戶點煤油燈,吃圳溝水,
火葬場簡陋,乾柴烈火省卻棺材本,
鬼火像房子那麼大,跑得飛快真駭人!
也許是死不透的魂魄──活人死後的懺悔形式。

這些人都還活著,包括我。

“沒吃黑豆如何叫他放黑豆屎?”
灌臭油,坐冰塊,
劊子手來要子彈費的日子悄悄逼近。

斬頭需要一點功夫,
被斬頭需要準備一段脖子。
轟炸過後在醬油缸裡發現人肉塊,
戰爭沾著醬油饕餮我們。

竹搭便橋又被水沖走!
水的歷史寫在水底,人的歷史寫在風中。

會放不會收的蠱毒,生命啊!
想要遠離愛的糾纏是不可能的。
風颱的轉速誰知道?從哪裡登陸?
意念時時刻刻垂釣人心和宇宙。

種下一棵樹,收穫兒孫,
野獸兇猛開荒拓土。
種下一面鏡子,收穫臉,
鏡中村落究竟是誰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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