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15日

詩是那未曾道出的,愛亦如是

1

馬達加斯加島非洲巨棕「塔西娜棕櫚」,五十年才開花一次,簇生一根巨大的花序,結果累累汁液淋漓,開花結果後耗盡養分死去!

歲月的根鬚,觸及地層下的無明之海,化孤寂為廣大無言的愛,土的詩章只有一個音色,見素抱樸,安寧之至,竟連詩人的臉也消失。「喝月光?」,在日常生活時刻,人猝不及防墮入夢鄉,詩的花果掛滿了現實的枝條,一字一句金石般鏗鏘;蟲化作人,人變成蟲,只是一眨眼功夫,當頭棒喝頭上開花,曲折的竟是木棍,傾聽枯木開花的聲音!五十年才開花修成正果,彷彿冬日荒原之火,你不得不凝視它,既冷冽又激情,令人吃驚的陽光與肉體的戀愛,渴望語言的汁液也如此淋漓酣暢。想寫下不是陳腔濫調的一句話何其困難,讓夢想的語言即是詩的語言罷!

聽人說夢話,喜歡破殼的話,內心真實無蔽的話就是詩!詩人難以用世俗語言表白,無法與穿金戴銀裝模作樣的帶殼的語言交談。活著,講夢話,對現實時有乏力感,但畢竟真實畢竟空,畢竟活著,而周遭屍橫遍野。當我讀到真實的詩,生命頃刻清醒而法悅,聽到真實如夢的話亦然。現實與生活究竟是什麼東西?當人渴望抓住並掌握現實,現實即刻無情地吞噬了他。尊重直覺,相信根植在生命底層的初心是大道,依靠詩的指引活著愛著,坦蕩盛開詩之華。

但現實依然不斷架構著層層疊疊的殼,不斷覆蓋生命直至心靈窒息,我盼望,一旦傾聽生命之詩的指引,心靈頃刻可以突圍,重新回返創造之途,是這樣嗎?人可以藉由創造性地活著愛著,變化自己伸展自己,逃脫麻木冷酷的現實關係的枷鎖,從學校,從家庭,從情欲,從婚姻,從名利中。我們現在試著成為一個大寫的,擁懷大塊的靈魂。

生命之道途向來不能平靜圓滿,浮動的心不能完全信賴託付,真實與虛妄長相左右,欲望相互糾結,自掘深淵戕害身心,遮蔽靈性層面的光明願望。忽然來日一聲召喚,知道自己不親近自己不明白,一念真實不虛!何其稀有,何其迅速,生命終將匯歸於一,大於一,你也曾經是我。

詩是那未曾道出的,愛亦如是。

2

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om mani padme hum)是梵文的譯音。古傳說觀世音菩薩是阿彌陀佛的傑出弟子,他曾發下大願:「我要盡我的形壽遍度一切眾生,如有一眾生未能得度,我發誓不取正覺,我如在眾生未度盡前捨棄此一宏願,我的頭顱將碎裂為千片。」隨後觀世音菩薩悲智雙運度化人間,然而眾生無數苦難無數,生死苦痛無法豁免,觀世音菩薩遂起退轉之心,當下他的頭顱裂成千片,就像千葉蓮花一樣。這時阿彌陀佛即時出現,道出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觀世音菩薩聽聞立即徹悟,一心普渡眾生。

「唵,總持人的身體、語言、意念;嘛呢是珠寶,以體自清淨象徵慈悲;叭咪是蓮花,以出泥不染象徵智慧;吽是不動不變不受干擾的清淨種子:眾生自足的佛性。」六字大明咒的意義是,沒有什麼苦難是不能解除不能度脫的,因為生命的種子本自清淨。人的身體、語言、意念在世間的污染是無法避免的生存災難,誰也不能豁免;因緣于生命之愛的信念,身心靈時時可以復歸於完整。相信生命本來清淨本來具足,平等接納光明與黑暗,憂傷與喜樂;寬諒他人之惡,祝福自己的善,讓光明意念如種子般自然生長。於是,黑暗的經驗逐漸敞亮,氣息出入,融入光的懷抱。

喟嘆黑洞之絕美也擁愛鬱結的憂傷,他們都是生命之樹上的繁花,珍惜生命的意念會將黑暗憂傷轉化為正向能量;詩與現實永恆頡頏,詩之純粹心靈將使貧瘠麻木的現實煥發神彩。慈悲喜捨即是試著接納試著愛──那些變化中的心靈與經驗,那些移動中的自我與他人。業之風純粹而無情,一切因自有一切果去收拾它!每一刻當下的心,不虛假,不放蕩,不壓抑、不遁逃。正向緣起,願望生命之愛真實、廣大。

人之樹,生命的荒野,種子清淨,愛情,於是有詩篇流傳……

3

日月乃百代之過客,周而復始之歲月亦為旅人也。浮舟生涯,牽馬終老,積日羈旅,漂泊為家。古人多死于旅次,余亦不知自何年何月,心如輕風飄蕩之片雲,誘發行旅之情思而不能自
──松尾芭蕉<奧州小道.開場道白>
與君傷別離 / 如蚌脫殼無所依 / 秋日行遲遲   
──松尾芭蕉<奧州小道.關門俳句> 

過年期間照顧母親,至今日滿月,益發親近母親的身體,感知歲月皺紋之莊嚴。九十老嫗而心地清朗喜悅,時時懷抱感恩之心。每遇小解、食飯、洗澡必歌吟自造之諧曲,自得其樂,且將喜悅分享他人。佛經云:行住坐臥是道場,禪宗開解:道在尿屎。果無虛言。

愈接近愛,愈感到愛之莊嚴。我願望的愛之觸,我願望的愛之受,我願望的愛之法喜。愛,使我更尊重自身體性,將激情恭迎上座。身體是玉盤,承載美麗的慾望;身體是尊貴的騎士,駕馭奔馳的生命。尊重直覺如斯!尊重緣起如斯!

直覺教我:去!去!成就更高自我。
恍惚一路走來,猶如生命無他途。人身難得,親情難得,愛亦難得。

每日煮飯洗碗,陪伴母親進食,替母親換衣物、抹藥、打針,臨夜半再吃點心(糖尿病患者少量多餐),好像照顧一個嬰兒,終於體會人母與主婦之辛苦。向母愛學習無私的付出,學習人子之愛,也恍惚懂得了愛情。生命之愛是一切人間情愛的根基。

日本俳句宗師松尾芭蕉一生清貧,感知生命難得,放空現實,四處飄遊,所以成就<奧州小道>,言簡而義奧。詩應如是,愛應如是。

古道古風我自愛慕,虛心接納塵世,自性本來光明,不受意念輾轉心靈飄浮之苦。自擬斷片抒懷──

清剛山頂日,琉璃古道心,大氣吞寂靜,翡翠一聲啼。
                                           
4

<魚和青蛙>
一旦你執著於感官時,就會如同上鈎的魚兒。當漁夫來了,儘管你怎樣掙扎,都無法掙脫。事實上,你並不像一隻上鈎的魚兒,若說的話,其實更像一隻青蛙。青蛙是把整個釣鈎吞進腸子裡頭,而魚兒只是口被鈎住而已!

<樹葉>
現在我們正坐在一個寧靜的森林裡,如果沒有風,樹葉會保持靜止不動。然而,當一陣風吹來時,樹葉便會拍打舞動起來。心,猶如那樹葉,當它與法塵接觸時,便會隨著法塵的性質而“拍打舞動”起來。只要我們對佛法的了解越少,心越會不斷地追逐法塵。感到快樂時,就屈服於快樂;感到痛苦時,就屈服於痛苦,它總是在混亂之中。
──阿姜查《森林裡的一棵樹》

愛是一種“施”的能量與智慧,而非欲望的投射與滿足;就像詩不僅僅是把心掏出來,掏出來還要凝視它看清它的面目,這才是所謂“詩的真實”。(黃粱贅語)

5

行走在城市近郊的山林中,沐浴于陽光無私的大愛,春陽開放性生發性的觸摸,使身體自然孳生愛意願望打開自己,身心柔軟而溫暖了起來。因為一個人身心柔暢溫暖,使面對面的另一個人,因為如沐春陽,身心也柔暢溫暖,心與心開啟了曲徑通幽。平時的自己是多麼僵硬而緊啊!身心困頓傷害了生命創造的契機,活著不自覺地變得更用力更費勁,想來笨拙之至!

陽光悠緩瀰漫的能量,如同“愛”一般,無私而開敞,陽光之愛真是大方大器啊!儘管收穫在另一個季節也無妨,花之芬芳歌吟滌蕩四野,萬有引力使果實成熟,並再度使身心之愛潛入泥土。

祝福接納了心,心也會祝福接納你,彼此相知相惜。認識了自己懂得了如何愛自己,真實不虛的愛──愛陽光愛泥土愛生命愛他人,方才成為可能!大方大器的愛,自然界從來無言說的智慧。想要學習這樣的智慧!

想要學習與萬物溝通的智慧,與花之芳馨,與青樹枝,與路邊野貓甚至拋錨的汽車。願心與心的溝通亦然,浩蕩無蔽障,如此慷慨裸裎的心,我愛。


我願望,人與人的交往,貼心明浄,澹泊如菊。
我願望,幸福簡單親密如枕邊書,回眸可觸,茶杯在手。
我願望,寧靜閱讀,書寫,四壁無遮攔。
我願望,生命原初的氣息時時回來探望我,我感恩。
我願望,詩是廣大的心識,愛是純浄微妙的呼吸。
我願望,歸宿於信仰扶持之力,我的精神正大光明。

7

一泓黑髮綰結,山河歲月  
一泓黑髮釋放,地老天荒
夜裸裎,寂寞冰雪的美人  
火流星般,淚,刺痛了愛情

──黃粱<詩斷片>

心靈交流不是一時一地的遭遇,從未如此想,冥冥中,我等待著祝禱著,我洞觀我欣喜,流離之生命逐漸匯聚,靈性悄然覺知而點燃心頭一點光明。

一個人,如一座幽微閃爍黑暗瑰美的黑水晶礦藏,難以測知質地與造形,能量場撲朔迷離動盪不安。我細細觀察其真,我時時體會其美;我思維它的深奧難明,我喟嘆它的曲折變幻。

舉手投足呈現生命焠煉的厚度,一種罕見的幽微動靜之美。一個腳背曲伸的心理動作,一個衣領不對稱的意緒褶痕。黑髮披散的情境浩大如山河歲月,引人遐思,渴望彈撥琴絃。無端舉手拭淚痕,渺無音聲的身體戲劇,霎時將一生凝結。暗黑的心藏拙火,猶如荒原野樹燃,彷彿深海紅珊瑚。言語微波,身姿韻度,令人懷想夜雨晨霜。還有願望底層的眸中之光,靈魂之清白,我聽見無邪歌聲。松綠色清香松綠色迴身松綠色宛轉,宛轉中的愛情……

8

古漢語詩溫潤婉約,蘊藉性情之美善,交織了眾多的自然屬性,植物、動物、雨雪、陽光、星月,形成獨特的人文編織紋路,在心靈直覺的幽微撫觸裡瀰漫自然之廣大;時時回歸生命本源與心靈初衷,人心天心與詩心一體煥發,生命氣息浩蕩悠揚。古漢語詩的情感造型以詩經<蒹葭>、樂府詩<子夜歌>為代表,情意溫厚綿長,哀而不怨,怨而不傷,因為有倫理生活做支柱。今人道德理念瓦解矣,情感面貌變化為高亢輕浮或者壓抑自溺。人與人幾乎無法談愛,不是滾落于情緒,就是偏狹于情欲,“愛”永遠是缺席者。愛是攸關性命之事,非干心理情緒;愛彷彿一首讚美詩徐徐綻放,賦與生命芬芳,愛是根本道場。一片片缺乏愛滋潤的土地,心靈浩劫即將來臨!

現代性生存狀態節奏焦慮、氣息濁重,使生命意識狹促而疲勞,意念反覆自戕身心;當代生活趨向于虛無就是這種生存情境下必然的結局。我相信“詩”正是一條道路,生命與無始以來的存有之光重新產生連結,廣闊了生命之愛,“人之樹”豐茂高大,自在奔放而叢林。

每一片樹葉所顯現的「無我的自己」本色而神秘,不需解釋。而人畢竟心識有限,雖然嚮往于自然的物象、聲音與舞蹈,一旦以一絲絲的「小我」加之束之,自然「大我」的空靈廣闊漸次萎縮。但「人文想像」之可貴,也許不是依存於自然,而是擁懷自然,於是有書法、古琴、古詩,立於人而出於人,能夠反哺精神於人的生命。當代的文學藝術,說來說去只在人的有限心室中打轉,與自然之道斷隔;自誇自擂總是小氣,創作變成人為操作的技倆,而非凝聚生命回返「創造性自身」的大道。在這個意義上,「詩」是獨一無二的,這或許是辨識「詩」最直接的方式。

大千意識甚深微妙,“心”點滴展開它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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