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15日

黃粱顧城講錄1:《頌歌世界》

顧城的《頌歌世界》組詩有四十八首,寫作年代註明在1983.10-1985.11之間,83年對顧城來講是很重要的一年,因為他在83年的88跟謝燁結婚,在組詩後記<關於頌歌世界>裡顧城說這是他對自身的省思,藉著寫詩把自己翻遍。「……我用兩年的時間,把自己重讀一遍,舊日的激情變成了物品──信仰、筆架、本能混在一起,終於現出小小的光芒,我很奇怪地看著我的手在樹枝移動,移過左邊。拿著葉子。」這篇後記表達了顧城的詩學理念,詩對顧城而言如同植株自然生長的過程,語言的葉子、信仰的枝幹與生命直覺的根系,集結成一棵詩之樹,一棵閃耀光芒的存有之樹。《頌歌世界》第一首詩〈是樹木游泳的力量〉: 

〈是樹木游泳的力量〉

是樹木游泳的力量
使鳥保持它的航程
使它想起潮水的聲音
鳥在空中說話
    它說:中午
    它說:樹冠的年齡

芳香覆蓋我們全身
長長清涼的手臂越過內心
我們在風中游泳
寂靜成型
我們看不見最初的日子
最初,只有愛情

這首詩分兩節,第一節最重要的意象是鳥,「鳥在空中飛行」,感覺「群樹招搖」,感應「海潮鼓盪」,「鳥在空中說話/它說:中午/它說:樹冠的年齡」。對空中的飛鳥來說中午是天上,樹冠在地下,當鳥在空中飛行的時候,它感覺到四面八方跟牠之間無礙的呼應,激發它伸展出飛行的意志和能量。這個無窮止飛行的能量,到第二節時傳達到人間。第一節是自然的力量,第二節這個力量貫穿到人身上,我們感覺愛情的芬芳滿溢,感覺到靜默、舒緩、豐美、無蔽障的能量,「我們在風中游泳」,這股能量瀰漫我們,「我們看不見最初的日子」,看不見的意思是靜默無言,我們看不見也說不出,因為我們被豐滿的芬芳所包裹,「最初,只有愛情」。
最初的日子是一種情境,比如顧城的詩句:「海水在輕輕移動╱巨石還沒有離去」,象徵文明最初的日子。地中海克里特島上有一些海邊巨石永恆瞭望著什麼,那是一個原始文明的場景,類比生活中最初的日子,靜默而舒緩。我們沉浸在愛情裡面意識不到愛情的奧秘,因為沒有出離所以不必思維。就像鳥的飛行一樣,如果牠意識到自己在飛可能就飛不起來了,「最初的日子」也是這樣完整地瀰漫生命的芬芳。
這首詩述說大自然的力量,它推動了一切生命,生命在呼應、奔走、昇華與成長,呈現自然與人心之間的連結,在天人照應底下,我們被無窮的能量包涵、推動、成長。這首詩講推動生命的根本力量,愛的力量。所以標題〈是樹木游泳的力量〉,其實無標題,是一首無題詩。這首詩也不是詩人對愛情的描述,當詩人被愛情的能量感動,詩人被消溶於詩,於是誕生了「純詩」。當人被愛情的能量及情境包圍,詩只能表達內心與愛情之間最根本的呼應,在這個呼應裡面沒有別的聲息,只有愛情。

〈提示〉

和一個女孩子結婚
在琴箱中生活
聽風吹出她心中的聲音
看她從床邊走到窗前
海水在輕輕移動
巨石還沒有離去
你的名字叫約翰
你的道路叫安妮

標題〈提示〉,其實也是無題詩,當詩人說「我們看不見最初的日子/最初,只有愛情」,還是難以完整地表達,於是顧城接著寫第二首詩再一次提示什麼叫做愛情,什麼叫最初的日子?「和一個女孩子結婚/在琴箱中生活」,愛情本身就是音樂,「海水在輕輕移動/巨石還沒有離去」,這是一個太古時代的場景,生命最初的日子,愛情是什麼?生命是什麼?「你的名字叫約翰/你的道路叫安妮」,約翰是個男性的名字,安妮是個女性的名字,在愛情所涵包的日子裡,男人的角色是什麼?女人的角色又是什麼?顧城說,男人是一種命名的力量,而女人是道路,光有命名的力量無法移動,要有女人做為道路,人才能把生命開展出去。
詩雖然用語言文字來表達但詩不僅是語言文字,你如果從文字的指涉意義來進入這首詩是沒有辦法理解它的。不能光從文學的角度來閱讀詩文字,應由心的洗滌而生詩的感應,也就是第一首詩所指的「天人照應」,天地承扥鳥飛行的力量與人心互相呼應,這種呼應使詩篇展開了身體與自然的對話,詩於是呈現一種存有的光芒。詩的閱讀也必須與心靈與文字相互照應才能感應存有之光,這存有之光貫穿了顧城、詩篇以及閱讀中的人們。
詩的閱讀與詩的寫作同樣艱難,必須要有心靈準備,敢於在決定性的時刻把生命打開,才能夠超越文字的蔽障抵達它內在蘊藏的精神。

〈童年〉

大地平穩地墜毀
月亮向上升去

金屬鍋裡的水紋

這三行詩暗示童年是什麼?「大地平穩地墜毀」,講的是從日昇到日落的天體運動,「月亮向上升去」也是月昇月落的天體運動,第一行是日的運轉,第二行是月的運轉,當日運轉完月運轉,形成陰陽循環。童年是一個以自我為中心,日與夜繞著他循環的自我完足的世界,在這個自足的情境裡出現一個東西:「金屬鍋裡的水紋」,這個水紋就是夢想,像太極圖裡面那條彎曲的虛線。童年如此奧秘,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主體飽滿的生命,而夢想環繞著他。顧城用三行詩來顯影這個秘密。

〈懂事年齡〉

所有人都在看我
所有火焰的手指
我避開陽光,在側柏中行走
不去看女性的夏天
紅草地中綠色的磚塊
大榕樹一樣毛森森的男人
我去食堂吃飯
木筷在那裡輕輕敲著
對角形的花園
走過的孩子都含有黃金

顧城《頌歌世界》前七首是一系列的觀照及思考,從愛情、提示、童年到懂事年齡。什麼叫懂事年齡?大家都經過懂事年齡,懂什麼呢?年輕的生命渴望接觸異性,同時也產生對異性的身體壓抑及心理逃避,但這種壓抑及逃避反而更誇大了幻想,「紅草地中綠色的磚塊」,它把現實整個扭曲掉了,應該是綠草地與紅磚塊,可是對女性思慕的壓抑反而造就觸目皆是女性風向的幻境,「大榕樹一樣毛森森的男人」寫性的覺醒,「我去食堂吃飯/木筷在那裡輕輕敲著」形容一種饑渴。
除了對性的覺醒之外,懂事年齡還懂什麼?其實他懂了一個現實的人間,在現實的人間裡,一個從童年跨到懂事年齡的人,他感覺到現實在意識上的壓迫感,成年的尷尬,這在童年是不存在的,現實意識的壓迫感透過火焰的手指顯現出來。這是顧城就「成為一個人」的生命歷程,以詩篇展現他對現實人間的理解,童年是一個階段,懂事年齡是一個階段。

〈方舟〉

你登上了,一艘必將沉沒的巨輪
它將在大海的呼吸中消失
現在你還在看那面旗子
那片展開的暗色草原
海鳥在水的墓地鳴叫
你還在金屬的欄杆上玩耍
為舷梯的聲音感到驚奇
它空無一人,每扇門都將被打開
直到水手艙浮起清涼的火焰

懂事年齡之後生命就要展開他的人生,人的一生究竟是什麼?方舟面對的是洪水,洪水就是人間世,方舟就是人的一生,這艘方舟最後必將沈沒,被火焰燒光,但是「每扇門都將被打開」,你會遍歷你的人生,它充滿了驚奇,你可以在方舟上面玩耍,這是顧城對人生的俯瞰。但是人活著究竟要幹什麼?顧城接下來用另一首詩來探尋。

〈求畫〉

一大片一大片新犁的土地,一大片一大片犁過的土地,使天空變得新鮮
最淡的天藍色像魚,烏鴉被播在地裡,烏鴉飛不起來
穿綠膠鞋的武士,跳過河岸,他去找一個少年
十二歲的少年,從京都來到九州,大地像脫落的車輪
他有一間小屋,遠遠地離開村子,大地圍繞著轉動
沉甸甸的泥土,沉甸甸的泥土,他看見綠膠鞋武士
武士的皮馬甲裡,有一隻筆,一張灰白的大紙
他請他畫下一座皇城,一個神廟、金黃的鐘和獅子
還請他畫下冰淇淋、電台、天文台附近遊蕩的斑馬和使者
南美人、北美人、夏威夷人,紅冰雹浮在空中
紙鋪在熱灶台上,灶裡燒著冬天,少年沒學過畫畫
他畫下了多角的怪物、須彌座上的眼睛,沒畫下皇宮的旗桿
他在救護車的翅膀下寫說明,空了幾行白字,鍋裡煮著山薯
門裡有銀亮的水氣,皇城在鍋台上竣工,包括各國的電話
武士向少年致謝,送給他純鋼的小刀,香煙和蛇牙
外邊是黃族的土地,太陽驚人地發燙,畫紙被慢慢捲好
膠土中有一具具白骨,那些手握著刀,斜斜的沒入深海
武士在河岸上分手,少年在河岸上分手,烏鴉像一灘墨跡

人的一生包含生命經歷及身體經驗,生命經歷是外在,比如你去到哪裡?做過哪個工作?碰見哪些人?這些是你的生命經歷。另外一種是身體經驗,從少年、青年、壯年到衰老,我們的身體也在變化。<求畫>這首詩講的就是外在的生命經歷,一個武士,找一個少年求一張畫,這張畫就是他的生命經驗本身:皇城、神廟、霜淇淋、北美人、夏威夷、獅子、斑馬、電話,還有銀亮的水氣,武士向少年致謝,畫紙捲了起來,武士離開。詩的情境像似山水圖繪,人的生命經驗在詩裡用山水圖繪呼應,顯示人類的生涯。最後兩行「膠土中有一具具白骨,那些手握著刀,斜斜的沒入深海」,這畫面暗示生命最終的結局。

〈內畫〉

我們居住的生命
有一個小小的瓶口
可以看看世界
鳥垂直地落進海裡
可以看看蒲草的籽和玫瑰

我們從沒有到達玫瑰
或者摸摸大地綠色的髮絲

〈內畫〉講的是軀體中的生命,它不是外在的。生命就像個鼻煙壺,我們在身體裡面作畫,身體不斷產生變化,成長、茁壯、衰頹,一直到最後枯乾。身體裡面的畫無法與別人共用,不像〈求畫〉有一個武士,他透過溝通可以換取那幅畫。可是身體裡面的畫,這種身體經驗無法與人共享,「我們從沒有到達玫瑰/或者摸摸大地綠色的髮絲」,身體性的孤絕,喜怒哀樂及痛苦等身體裡的內在經驗,總體來說就是「心」,每一顆心都是絕對孤獨的,這就是<內畫>所展示的詩境。
以上七首詩顯現對生命循環週期的探索,〈是樹木游泳的力量〉展現生命的根本力量,再一次〈提示〉、〈懂事年齡〉的成長經驗,〈方舟〉俯瞰人的一生,以及最後〈求畫〉、〈內畫〉對生命及身體經驗的觸摸,顧城提出他對愛情、人間世、身體經驗的心靈直觀,啟示生命的根源,最後寫人的心靈孤絕。

〈運動〉

運動,是終於出現的空氣
    是八月後,一個夏天
    蘆葦的記憶
運動,是鐵絲網上縮小的
    屍體,娃娃寫下的字
運動,是買菜隊伍中,
    突然出現的蜥蜴
    用四隻腳在建築上爬著
運動,是打破頭顱的士兵
    一個人和一群
運動,是那條虛幻的手臂
                      指的道路
運動,是一個毫無希望的婚姻
    一場老也不停的雨
    老也不搬走的水泥構件
運動,是越來越低的聲音
運動,是一張臉
    翻開在冬天的墻上

運動並不是指體育課的那種運動,而是指像「三反」、「五反」、「大躍進」、「新生活運動」之類的群體性號召,這是顧城對時代的俯瞰。顧城對整個社會、時代的透視非常徹底,他講出了運動的虛幻性,運動是「毫無希望的婚姻」、「那條虛無的手臂」、「打破頭顱的士兵/一個人和一群」,這首詩以一張宣傳海報為基礎,「一張臉/翻開在冬天的墻上」,顧城談起他對所謂「運動」的看法。
顧城在這麼早的年代(1983年)寫批判社會的詩,其實頗冒險;雖然他並沒有寫明確的事件,但確實批判了運動。顧城的詩也可以理解為透視而不是批判,他只是顯影現實的本質是什麼。

〈黑電視〉

兩個阻擋河水的孩子
把樹枝插向水底

兩個阻擋河水的孩子
把樹枝插向水底

聲音的舌頭樹上一伸一縮

兩個男孩走過水壩

黑電視就是電視黑掉,因頻率干擾看不見畫面,影像藏在鏡面背後。這首詩探索蔽障與顯現,電視是一種顯現,可是電視畫面顯示出來的是虛假的內容,是被控制的虛假的現實,當它變成一片漆黑,你反而看見了真正的現實。「聲音的舌頭樹上一伸一縮」,就像宣傳喇叭掛在樹梢上,它與電視影像相呼應。所以當電視畫面顯現出來:兩個孩子在水壩上行走,但事實可能是兩個孩子在水底阻擋河水,兩個畫面一顯一隱相疊。這首詩跟〈運動〉一樣是對現實真相的挖掘。

〈如期而來的不幸〉

如期而來的不幸
並沒有打倒
那個悲哀隊伍前講話的人

他們的旗幟拖在腳上
他們的眼前有重重夢影
所有象群都向教堂開去

衣服的、舌頭的、鮮花的
暴行

人始終在膽小的哭泣
從空地一直伸向海濱的樹木

這首詩可以跟〈運動〉來做呼應。如期而來的不幸並不是指某件事,而是指時代悲劇,時代的集體命運,是詩人對時代盲目的、集體的衝動之指涉,「所有象群都向教堂開去」。在極權社會,個人意志是消亡的,在集體意識宰制下個人不見了,文明的聖殿被野獸踐踏,「人始終在膽小的哭泣」。這首詩散發出人的覺醒,具備這種心靈覺醒才能夠洞見現象背後的真實。

〈空襲過後〉

空襲過後
我們又開始談論詩歌
地濕濕的
到處是打碎的茶具

這時你走進來
提著沉重的草籃
你給我帶來食品
金黃的蜜和麵包

在你死後兩個星期
我就在戰場上死去
一種碧綠的草
封住了我的戰壕

表面上看是書寫時代場景,實際上表達詩人內心的波折。「空襲」象徵時代的動蕩,在動蕩裡到處是濕滑的地、打碎的心。「這時你走過來/提著沈重的草籃/你給我帶來食品/金黃的蜜和麵包」,這個人是誰?他不是顧城的某個朋友,這個人就是「詩」,詩就是金黃的蜜和麵包,它在動蕩的時代裡撫慰我們,給我們帶來一種心靈的力量,使人可以生存下去。詩人不能離詩而獨存,而時代的動蕩也無法阻絕、干擾詩人與詩之間永恆的交往。

〈調頻〉

全國的工匠在修理黎明

從右邊下山  左邊是星星
左邊是白羽毛的商人,左邊是黎明的大型齒輪
一邊是紫豆花,一邊是紫金屬的天平

把手壓在窄窄的鐘座上
遇見的人都不見了

我想起以前的一些生命
一些夢中的銅幣

黃昏的浴燈

在崩壞的大峭壁走著,灌木和人群
有二十幾里海濱的道路

還有可能

這首詩可以跟孟浪的一首詩〈連朝霞也是陳腐的〉對照看,「連朝霞也是陳腐的/所以在黑暗中不必期待所謂黎明/光捅下來的地方/是天/是一群手持利器的人在努力」,兩首詩表現出詩人的立場不一樣。所謂調頻就是調整收聽頻率,這時代沒有光,全民都在調整頻道尋找黎明。「在崩壞的大峭壁走著/灌木和人群」,環境瀰滿崩毀的深坑,一路漆黑,「還有二十幾里海濱的道路」。顧城認為我們還是有可能把黎明修好,通過頻道的調整還是大有可為。時代瀰滿黑暗,顧城認為是內心的迷失,只要校正頻率就可以,而孟浪認為是結構的困局,一定要打破牆壁,用力氣把它擊穿,光才會撒下來。

〈狼群〉

那些容易打開的罐子
裡邊有光
內壁有光的痕跡

忽明忽暗的走廊
有人披著頭髮

〈狼群〉不是描述野獸,詩的字裡行間並沒有狼群,甚至沒有狼,這首詩是典型的「詩意空間」示範。當詩人描述一盆花,他不會直接去描摹那朵花,而是烘托花葉與空間之氣氛,彰顯它的美學情境,來展現花對環境美感的影響。〈狼群〉也是如此。「那些容易打開的罐子」他打開了,「裡邊有光」,可是光的周圍其實還是封閉的暗室,在這樣一個封閉的場景裡,「忽明忽暗的走廊/有人披著頭髮」,這個人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狼,罐子四圍的黑暗裡隱藏著什麼?就是狼群。
這首詩講的是人性,人性的貪婪飢渴通過狼群來顯現,在明暗不定的時代環境裡,狼與人是分辨不清的,它的四圍被更深的黑暗環抱。這首詩通過狼群來探索人性是什麼?把狼群、人性拘囚在象徵心靈禁錮的封閉的罐子裡,傳達似人似狼忽隱忽顯的時代氛圍。

〈周末〉

災難像一個箱子
城裡再沒有馬車
沒有一個消息,從我們身側碾過
使我們變成新鮮的玫瑰

城市裡再沒有別的東西

周末的時光沒有別的內容,只有災難,為什麼只有災難呢?「災難像一個空箱子,倒在地上」,一切都暴露出來,所有的人性慾望、身體想像、感官知覺毫無顧忌地釋放出來。而顧城內心隱藏的期待是馬車、消息、玫瑰,他認為生活充滿的期待應該像似新鮮的玫瑰,完成心靈奉獻之美實現願望;生活不應該氾濫成災難,就像狼群充斥造成時代的災難一樣。
顧城的詩從不瑣碎,他把語言像陶土一樣捏塑,很隨意很精準地揑出一個深邃廣闊的場景。

〈硬幣中的女王〉

她一直嚴肅地坐在大海中央
被風捉住手指
她不能隨她的船兒去遠航

她被一個小小的咒語所禁錮
一個數字般蜷曲的舌頭

她隻身守護著亞丁灣精細的海浪

她一直在想
那個愛她的人正在砍一棵楊樹
樹被抬進船場,鳥大聲地叫著
手槍響著
酒櫃上的夢叮叮噹噹
有人當場輸給了死亡

硬幣中的女王大概是指港幣、英鎊錢幣上的女王頭像,當顧城看到這樣的硬幣,產生非常細緻的聯想:這個女王住在一個四周都是海的孤島上,她不能逃走,為什麼?她「被風捉住手指」,「她被一個小小的咒語所禁錮」。可是她一直在想,會有一個男人會來救她,想那個男人在砍一棵楊樹,要造隻船來拯救她,把咒語破除掉。這首詩並不是在講愛情,直到最後那男人都沒有出現,也就是說咒語沒有辦法破解。
這首詩在諷諭金錢本質。女王顯現在硬幣上面,而顧城從中看破金錢的本質,金錢能夠購買什麼?不能謀取什麼?女王永恆被禁錮在硬幣的孤島上,誰能夠破除物質世界的咒語?沒人!所以她永生被禁錮在物質的孤島上。

〈本身〉

那張臉被風暴摸過
那張臉模模糊糊地愛著

已經很久了
那張臉緊抱著親如兄弟的木柴

那張臉像粗繩子
只會緊緊地愛
只會編成籬笆、籃子
去愛她冬天的木柴

已經很久了
她始終沒有,伸一伸手
去觸頭頂的花朵

這首詩最後三行比較容易解讀,「已經很久了/他始終沒有,伸一伸手/去觸頭頂的花朵」,為什麼她始終沒有去觸碰頭頂的花朵,原來她「被風暴摸過」,「模模糊糊地愛著」,她的一生不由自主的接受和付出,她只能「緊抱著親如兄弟的木柴」,她的愛像根粗繩子般扭緊。前面三節,詩顯現出一種心象,因愛的潰缺而致的空虛焦慮,她始終渴望愛,但是她不懂愛根源於生命本身,必須讓生命自身瀰滿愛,才能夠懂得何謂愛的接受與付出,才不會因為空虛而形成焦慮。這就是所謂「本身」,也就是對生命之愛的注釋。

〈就在那個小村裡〉

就在那個小村裡
穿著銀杏樹的服裝
有一個人,是我

瞇起早晨的眼睛
白晃晃的沙地
更為細小的蠅殼沒有損壞

周圍潛伏著透明的山嶺
泉水一樣的風
你眼睛的湖水中沒有海草

一個沒有油漆的村子
在深綠的水底觀看太陽
我們喜歡太陽的村莊

在你的愛戀中活著
很久才呼吸一次
遠遠的荒地上閃著水流

村子裡有樹葉飛舞
我們有一塊空地
不去問命運知道的事情

這首詩講的是人活在大自然中成為大自然的一部份,人不需要凸顯自己表現自我,所以顧城用「穿著銀杏樹的服裝」來表達。山嶺透明、泉水清涼、湖水澄澈,生活凝視著,很深沈的呼吸,空間很安靜。樸素的村莊座落在山谷地,陽光溫暖著山谷,在那樣的世界裡人與自然合為一體。人類的文明過程不斷彰顯人為,改造自然,可是顧城的理想世界不是這樣,是人融入自然,天命如此安詳,詩的結尾「村子裡有樹葉飛舞/我們有一塊空地/不去問命運知道的事情」,人在大地上本來有一個安居之處,曾經歲月安穩,可是人為造作不斷破壞它。

〈應世〉

那棵深色的漆樹
開著綠花
我沒有種它
附近蓋著小木板房
我沒有蓋它
煙升起來
我的小斧子在哪
我要用銀子寫字
我坐在寫字台上
對付樹葉一樣降落的數字
我有假牙
中午的牛肉好吃
窗外的小汽車在叫
我沒有種那棵漆樹
我的一輩子完全白費

〈應世〉講面對現實,「那棵深色的漆樹╱開著綠花」,後來樹被斧劈成木材蓋成小木板房,小木板房升起炊煙象徵一個「家」,這是一條人間世的軌道。顧城面對人間世他有四種反應,第一種反應:去蓋間木板房,迫切的目的性,第二種反應,「我要用銀子寫字╱我坐在寫字臺上╱對付像樹葉一樣降落的數字」,字像銀子一樣,可以用字來換取銀子,他渴望能以文字交換金錢來謀生,但這在現實上不可能,所以出現第三種反應,「我有假牙╱中午的牛肉好吃」,呈現心理幻覺,最後一種心態,詩人被現實打醒,「窗外的小汽車在叫╱我沒有種那棵漆樹」,字不能換銀子,因為沒有心存那種目的,也就不可能達成那種目標,就現實的評量而言,顧城說「我的一輩子完全白費」。顧城這首詩探索:何謂現實?現實必須要有軌道與目標,而「詩人」推崇無目的性的我、詩性的我,這種「我」在現實中接近于廢人,所以他說:「我的一輩子完全白費」,這就是詩人要面對的赤裸現實。現實是有為有目的,而詩是無為無目的。

〈頌歌世界〉

她老在門口看張大嘴的陽光
一條明亮的大舌頭
在地上拖著

早晨的死亡
甲蟲從樹枝突然跌落

一條明亮的大舌頭

鮮艷的車輛在空中變甜,一級級頌歌世界

一條明亮的大舌頭
早晨的頌歌世界

〈應世〉之後顧城寫現實的對立面:〈頌歌世界〉,顧城寫出一個自然的世界,非常唯美,清晨的陽光大放光明,在這個想像世界裡,「鮮艷的車輛在空中變甜╱一級級頌歌世界」,一直上升飛揚,大放光明,這是一個永恆的世界。日本小說家芥川龍之芥說:「人生比不上波特萊爾的一行詩」,在詩無目的性的永恆世界裡,有目的性的世間心的「我」,是沒有辦法觸碰到哪怕是永恆的一滴水;從另外一面來講,詩人活在以詩為唯一真實的世界裡,也無法撈取現實的一瓢飲。詩與現實倚重的真實正好顛倒,兩邊的世界不一樣。以世間有為、有目的性的視野、觀念甚至沒有辦法去閱讀一行詩,永遠沒有辦法去觸碰、理解那種光。

〈債權〉

他退到法律中央

他一回頭,那筆錢
就發出聲響

他退到紙上
紙在門上

臉在香氣裡晃來晃去

〈自然〉

我喜歡一根投出的長矛
一棵樹上的十萬片葉子
大地密集的軍隊

他們在狹長的路上露出臉來
沉甸甸地晃動著鳥巢的旗幟

這就是生命失敗的微妙之處

債權相對於債務,他擁有這些債務,他擁有這些債的所有權,債權受法律保護,它能夠行使索取的權利,它可能會形成一張法律證書,這就是所謂的債權。<債權>與〈自然〉對應。〈自然〉這首詩從自然現象去反射一個非自然的狀況,反射出人間世。人間世是用「債權」來比喻,而自然用「一棵樹上的十萬片葉子」來比喻,這兩首是對比詩。
〈債權〉、〈自然〉、〈應世〉、〈頌歌世界〉這四首自成一個系列。〈債權〉講到人與物的關係,人與人的關係。而人與人之間隔著什麼?就是隔著一張紙、隔著錢、隔著法律。自然沒有這些東西,自然是包涵一切,一切都收容到渾然一體裡,才叫自然,自然就是它本身如此,沒有「隔」,沒有天人之隔、人我之隔,這是一個深奧的東方思想。
《頌歌世界》是顧城在1983-1985年之間,他與謝燁結婚之後開始寫的,《鬼進城》是他1992年在德國柏林寫成的,19931月英兒就離開他了,《鬼進城》是英兒離開他之前的代表作。《頌歌世界》與《鬼進城》的寫作剛好介在他與兩個女人交往的邊界,起點與終點。《頌歌世界》提到天人照應,人的自然本源,《鬼進城》則走到人的變體裡面去了,思考人在世存有的命題,有著對「人的邊界」非常深刻的思維。
《頌歌世界》不是對世界的描述與辯證,否則不會命名為「頌歌」,它渴望回歸渾然一體的本質場域。《頌歌世界》的讚頌對象就是詩本身,樹木游泳的力量是一種創發生命的原始能量,顧城被詩的力量帶著走,不只是顧城個體在說話,他受到詩的感召於是通過文字顯現為詩篇,我們看到《頌歌世界》體現出一種無名無我的精神啟示,個人講述沒有辦法呈現那種光芒。《頌歌世界》是顧城對世界本體也是對心靈奧秘的兩面撫摸,他完全沈浸在裡面,完整呈現出顧城對「詩」的理解與表達,這就是《頌歌世界》的意義。

黃梁講於顧城逝世十周年紀念講座 紫藤廬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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